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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锦新样 | 王培元:“山人”与猛士

admin 2019-08-10 298人围观 ,发现0个评论

6月,咱们刊发了杨念群先生《周作人的“原罪”》一文,文中对周作人“活不逢时”的悲惨剧,有许多新解,也引起了许多读者的重旧锦新样 | 王培元:“山人”与猛士视。其实关于周作人及其作品,《读书》前史上有不少文章做过解说与解读。王培元先生曾在2004年的一篇评论中,提出过自己的观点。咱们旧文重刊,以丰厚对周作人这一旧锦新样 | 王培元:“山人”与猛士争议人物的了解。

“山人”

猛士

王培元

(原载《读书》2004年1期 )

在《周作人和他的苦雨斋》一书中,孙郁对周作人及其追随者多有批评,有的还恰当严峻,但是,他又认为苦雨斋文人“以独立精力为本”,“依然坚持了‘五四’初期的纯洁之气”,乃至于叹赏其某些文字“精力的超远”,“以超名利的情绪对待学术,便能够把思路引向朴实的静观之路”,并由此断语:“周氏传统,是对鲁迅形式的一种弥补”,认为旧锦新样 | 王培元:“山人”与猛士从周作人动身,上溯前史,能够“寻觅我国文人的另一条精力头绪”。这些观点不是我所能苟同的。

叛徒——“山人”——奸细,能够说是周作人的人生“三部曲”。尽管三者并无必定的因果关系,但其间倒确有一个模糊可见的“精力头绪”。

周作人的品格寻求、自我价值期许和社会文明取向,与乃兄鲁迅是极不相同的。他建议“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有必要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吃苦,日子才觉得有意思。咱们看落日,看秋荷,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日子上必需的”;还幻想过“焚香默坐的清闲丰腴的日子”。因而,他又极为赏识日本小米note的“茶道”,认为可称之为“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在不彻底的现世吃苦一点美与谐和,在霎时间领会永久”。这便是周作人甚为推许的“日子之艺术”。

所谓“日子之艺术”,即“把日子当作一种艺术,美妙地美地日子”,其实也便是以审美的情绪对待人生,以欣赏的看客的眼光看取实际,与社会坚持一种恰当的美妙的间隔,敬而远之,敬而远之,既超逸于实际,又不能彻底忘记世事。对此,鲁迅有一段话说得极精彩:“徜徉于有无存亡之间的文人,关于人生既惮扰攘,又怕离去,懒旧锦新样 | 王培元:“山人”与猛士于求生,又不乐死,实在太板,寂绝又太空,疲倦得要歇息,而歇息又太苍凉,所以又有必要有一种劝慰。”关于周作人来说,这种“在禁欲与纵欲的谐和”的“日子之艺术”,便是一种精力劝慰法,说是精力胜利法亦无不行。这种精力劝慰法,“虽不能解决问题,但能撤销问题”(冯友兰语),不能正视抑郁和苦楚,却能稀释抑郁和苦楚。

瓦西里埃罗申科和他的一群世界语学生在北京,左三为周作人,左六为鲁迅(图片来历:wikimedia.org)

周作人说他的魂灵一向被“绅士鬼”和“流氓鬼”所羁绊,这两个“不甚协和”的鬼,指挥着他的一切言行,他就像一个钟摆在二者之间摇来晃去。“有时分流氓占了优势,我便跟了他去徘徊……酗酒,打斗,谩骂,都不是做不出来的……但是在我将真实撒野,如流氓之‘升天堂’等的时分,绅士大略就出来高叫‘带住,着即带住’!”“五四”时期,“流氓”一度占有优势,所以周作人首要提出“以人的品德为本”的“人的文学”的标语,倡议“思维革新”。但即使此刻,“绅士”也依然在他心里躲藏着,并不时地冒出来。他先是以“个人主义的人世个人主义”来界定人道主义,随后又忧虑人生派的文学观“简单讲到名利里边去,以文艺为道德的东西,变为一种讲坛上的说教”,然后建议“以文艺为究极的意图”,即“用艺术的办法”,体现“关于人生的情思”。在一九二三年出书的《自己的园地》一书里,他提出:“有利社会也并非著者的职责”,清晰说“文艺仅仅自己的体现”,认为在“自己的园地”里,种蔷薇地丁与种果蔬,“虽是品种不同而有同一的价值”。这现已模糊透露出周作人日后改变的音讯。

以《新青年》为中心的新文明阵营崩溃后,有人高升,有人退隐,有人行进,已是思维文明界名人的周作人,则变成了绅士的俘虏,“梦想家与传道者的气味渐渐地淡漠下去了”。后来他又标明,自己“由崇奉而归于置疑,这是我的‘改变方向’。”“改变方向”后的周作人,彻底退回到书斋之中。从此,过着清雅闲适日子的“苦雨斋”的形象,出现在我国文坛,出现在我国的思维文明界,并成为一批常识分子的精力偶像。这位“苦住”于皇城的“京兆布衣”,在苦雨斋里品茗,喝酒,赏雨,会客,闲谈,读杂书,写小品文,谈草木虫鱼,全力为自己打造着一个“现代山人”的形象。

周作人与1987年岳麓书社版《自己的园地》(图片来历:左图出自《最新支那要人传》, 朝日新闻社, 1941年,右图来自douban.com)

但是,他究竟曾作为叛徒在“五四”时期呼吁,也曾于“三一八”惨案和“清党”之后写过“浮躁凌厉”的檄文;从叛徒到“山人”,关于从前披过兵士盔甲的周作人来说,是不能不如此,而又心有不甘的。他需求心里平衡,需求自我安慰,既要压服自己,又需面临世人。这便有了如下表达:“我爱绅士的情绪与流氓的精力”,二者不时环绕心头,“都有点舍不得”;戈尔特堡批评蔼理斯,“在他里边有一个叛徒与一个山人,这句话说得最妙,并不是我想援蔼理斯以自重,我期望在我的兴趣之文里也有叛徒活着”。这无非是说,他这个“山人”是异乎寻常的,既非躲避,又不是逍遥。周作人当然仍有苦闷,他再三申说自己的小品文“形似闲适”,实则含有“苦味”,又说“闲适原来是郁闷的东西”,大约即林语堂“寄悲痛于幽闲”之意。但是,其苦不过是清淡微茫的苦涩,其怨言不平也是淡淡地指向“世风”,失却了针对社会政治的清晰性和尖利性,并且又常常隐晦到时隐时现、若隐若现。在周作人,这清淡的苦味,未始不既是一种解闷,又是一种标榜,是他这个挂着“现代山人”招牌的美文咱们的必要点缀和涂饰。

“闭户读书”论、“草木虫鱼”说与“苦茶是闲适的代表饮料”的“苦茶主义”,构成了周作人小品散文的三大轴心。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他在《闭户读书论》一文中说:“苟全性命于浊世是榜首要紧,所以最好是从头就不愁闷”;“其次是有了愁闷去用办法消遣”。消遣办法乃是“闭户读书”。当然,他的文章中时有“愁闷”。一九三五年他发现,如今我国什么话都无可说,由于说什么“归根结蒂满是徒然”,所以对自己曩昔的“热心”、“活跃”,标明“很羞愧”,“今后应当尽力,用心写好文章,莫管人家鸟事,且谈草木虫鱼,要紧要紧”。这是决心要安于平心静气了。他还说过,“披中庸之衣,着平平之裳”,“此亦不才之消遣法也”。就在这种“幽闲”的“日子之艺术”中,他盘桓,沉溺,消遣,更加变得气消闷解,无不镇定并且超然,极力求得个人心灵的安定和现世享用的满足,以苦为乐,自得其乐,乃至于自我赏识、自我陶醉。

1928年的北京,一位老者在读书(图片来历:blog.sohu.com)

假使说鲁迅的思维文字,根柢上是一种精力寻求的哲学、精力劳动的哲学,那么周作人的散文小品,可称为一种精力歇息的哲学、精力劝慰的哲学。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选择。

关于这种畏缩、低沉的文明选择,周作人在写于一九二五年二月的《十字街头的塔》里有过一番形象的表述,称他要仿照“出了象牙之塔”而“往十字街头”的厨川白村,“在十字街头造起塔来住”。他说这样能够“在喧哗中得安全地”。“我在十字街头久混,究竟还没有入他们的帮,挤在市民中心,有点不舒服,也有点风险(怕被他们挤坏我的眼镜),所以最好仍是坐在角楼上,喝过两斤黄酒,望着马路呼喊几声,以出胸中闷声,不高兴时便关上楼窗,临成自己的《九成宫》,多么自在而适意。”这是一个多么“现代”的“山人”啊!“他是超逸的,但又不是出生的。”(宗白华语)真可谓是“朝市大隐”,“以出生的精力,做入世的工作”了。

鲁迅说过,我国文人关于人生,关于社会现象,没有正视的勇气,“用瞒和骗,造出美妙的逃路来,而自认为正途”,“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懒散,而又巧滑”。住在十字街头的塔里,于“喧哗中得安全地”,这不能不说是周作人给自己找到的一条“美妙的逃路”!

但是,这塔里所弥散出的,是一股陈旧的“蜗牛气味”。一九三〇年三月十三日,鲁迅在上海大夏大学宣布的讲演《象牙塔和蜗牛庐》中指出,我国其时的环境,连摆“象牙之塔”的场所也现已没有了,恐怕至多只要几个苟延残喘的“蜗牛庐”。“蜗牛界”里,哪里会有文艺呢?如果有的话,恐怕也是大有“蜗牛气味”的。尽管周作人饰自己以“现代山人”的高雅颜色,但其书斋化生计躲避实际、躲避社会、躲避政治的蜗牛性质,则是显而易见的。

1933年,鲁迅与内山完造在上海(图片来历:wikimedia.org)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二日,鲁迅在另一篇杂文中有针对性地写道,现在“连‘象牙之塔’也现已搬到街头来,如同有‘不隔’之意,但是也还得有幽闲,要不然,既无以寄其悲痛”。周氏兄弟一九二三年七月失和之后,鲁迅是防止在文章中揭露提及周作人的。他于一九三五年二月二十日宣布《山人》一文,对周作人及其追随者进行了好心的规劝和严肃的针砭。文章指出,“隐”总和享乐者有些相关,至少是不用非旧锦新样 | 王培元:“山人”与猛士常挣扎营生,颇有清闲的余裕。“但称颂清闲,宣扬烟茗,却又是挣扎之一种,不过挣扎得躲藏一些。”胡风在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所宣布的《林语堂论》一文中说过一句话:“蔼理斯年代现已曩昔了”,周作人便当即编撰《蔼理斯年代》(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日宣布),对胡大加嘲讽。明显,鲁迅这篇杂文是支撑胡风的,所以篇末又说:“泰山崩,黄河溢,山人们目无见,耳无闻,但苟有议及自己们或他的一伙,则虽千里之外,半句之微,他便耳聪目明,奋袂而起,如同事情之大,远胜于世界之灭亡者,也就为了这原因”。鲁迅幼时,绍兴长庆寺龙师父给他取了个法名——长庚,周作人的字则叫启明,二者均为星名,但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因而,有人曾以“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来喻指兄弟二人的失和。《山人》宣布时,鲁迅特别署名“长庚”,是较为意味深长的。

《喝茶》(一九二四年十二月)是周作人论说其人生哲学的名文。八年今后,鲁迅宣布同题杂文,与周作人进行了一场耐人寻味的旧锦新样 | 王培元:“山人”与猛士“潜对话”。文中写道,有色清而味甘的好茶喝,会喝微香而小苦的好茶,是一种雅人的“清福”。但是要享这“清福”,须在“默坐无为”之时,并且要有时间,以及操练出来的特其他感觉。周作人所建议的喝清茶,“在赏鉴其色与香与味,意未必在止渴”。鲁迅则认为,“这种细腻锐敏的感觉,当然不归于粗人”,而是“上等人的商标”,“也正是这商标就要关闭的先声”。从“喝茶”中,周作人悟出“偶尔的顷刻优游乃正亦断不行少”。这种“顷刻优游”,正是士大夫自我陶醉的“低回兴趣”。喝清茶、抱秋心、享清福的高尚精致的日子方法,露出的恰恰是士大夫者流的顾影自怜、顾影自怜、装模作样和窝囊无力。

鲁迅宣布于《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的《狂人日记》(图片来历:wikimedia.org)

实际上,鲁迅三十年代中后期写的许多杂文,都有与苦雨斋文人“对话”的性质,有的几乎便是揭露的论争。在“京派”和“海派”,“文人相轻”,“静穆”与“火热”,“诙谐”、“闲适”和“性灵”,晚明小品,小品文的危机与活力,《庄子》和《文选》,“金刚怒目”与“飘飘然”,“从血泊里寻出闲适”等一系列论说中,都涉及到周作人,都蕴含着对周作人的根深柢固的士大夫气质和兴趣的有力分析和痛切批评,充满着深入的前史感和深沉的社会文明内在。

真的猛士,勇于直面惨白的人生,勇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美好者?

把周氏兄弟相对比,能够看出鲁迅的猛士品格与周作人的“山人”品格的根本分殊。猛士首要“有必要勇于正视”,才或许“敢想,敢说,敢做,敢当”。“山人”则“先既不敢,后便不能,再后,就天然不视,不见了”,所以“心安理得,天趣盎然了起来”。关于古人之所谓“纸窗竹屋,灯光青荧”的意境,周作人标明神往,曾作《灯下读书论》,认为此种情形“适宜读书,消遣世虑”。公然,书斋日子将其“世虑”消解得一尘不染,苦闷怨言也难觅踪影,连侵略者的炮火都不闻不问了。卢沟桥事故后一个月的一九三七年八月七日,周作人作一点点不受实际影响的《野草的俗称》。言外之意的那种麻痹镇定,几乎是一种“死似的冷静”(鲁迅语),可谓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两年后,周作人脱去“山人”的外衣,跨出书斋,总算“下水”而为奸细。

1936年,鲁迅在上海新月亭与内山完造等日自己合影(图片来历:wikimedia.org)

其实,周作人何曾有真实的隐逸之心,其用世之意是很强的,他附敌后的自足自得,更足以证明这一点。在他的精力结构中,常识和沉着为其中心,外在体现是排挤崇奉、按捺情感的绅士风度,狷介,博雅,拘谨,优胜,冷傲,心里匮乏剧烈的热情,短少热和力,缺少刚韧的毅力力气,对剧烈的精力苦楚怀有惊骇,神往安定谐和的淡泊心境。骨子里,这仍是一种传统的奴隶品格,其“自致槁木之心”的生命状况,彻底符合“不撄人心”的传统品格抱负。朱光潜说过,稍读旧书的人大约都会觉得,周作人文章的笔调“似旧相识”。其文如此,其人何曾不也是“似旧相识”?何“独立精力”之有?

在我国前史、社会、文明中,鲁迅的猛士品格及其生命境地,无疑是背叛性的,彻底新式的。读了《狂人日记》,“咱们譬如从薄暗的古庙的灯明底下突然走到夏天的炎光里来,咱们由中世纪跨进了现代”。张定璜在一九二五年宣布的《鲁迅先生》一文中所说的这句话,传达的正是这样一种剧烈感触。鲁迅作为“撄人之心”的巨大“诗人”,在我国社会文明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之际,横空出生;他的“放言无惮”的“刚健抵抗损坏应战之声”,在充满着“顺世和乐之音”的“我国之诗”里,是一种“为前人所不敢言”的“新声”,“闻者鼓起”的“悲痛者大之声”。构成鲁迅精力结构的骨干的,是毅力和情感,由此铸就了他的至大至刚的主体精力,坚不能摧、韧不行折的特性和火热无比的生命热情。明显的好恶,酷烈的爱憎,矢志不移的信仰,坚毅猛勇的战役,固执如怨鬼般的寻索,对漆黑与压榨的剧烈抵挡,对颓唐、低沉和失望的坚强抵拒,便成为鲁迅特有的品格符号、特殊的生命光芒。在这个含义上,我把鲁迅称为我国现代常识分子之父。

在他看来,苦痛是与人生俱来的,我国人大都以“自豪”和“玩世不恭”来忘却苦楚,而醒觉者只会由苦楚而挣扎、抵挡,因而取得生命的含义与存在的价值,体会生命的存在和品格的力气,也“才有点像活在人世”。大约这也便是“哀痛者和美好者”之内在吧。在我国几千年前史上,鲁迅这样的特立独行的真的猛士,谁曾见过?

“咱们虽挂孔子的门徒招牌,却是庄生的私淑弟子”(鲁迅语)。周作人再三声称他是“中庸主义者”,“归于儒家思维”。但是,其以“现代山人”为旗帜的生计方法和精力方法标明,他仍在传统士大夫的人生道路上转圈子,终究由躲避逍遥、超然世外的老庄哲学的泥淖,滑入了敌伪官僚的深渊。躲避漆黑,厌恶抵挡,害怕苦楚,抛弃职责,回绝承当,这种“现代山人”的人生哲学,是虚幻的、掩耳盗铃的,本质上不是“遇见强者,不敢抵挡,便以‘中庸’这些话来点缀,聊以自慰”的“卑怯”,还能是其他什么吗?

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二日写于霏霏秋雨中

Aug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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